延伸阅读:当文创成为一种修辞(一):从《你的名字》反思台湾文创的未来

前文已指出,《你的名字》隐含着一条「文化乡愁」的叙事线,与泷和三叶的爱情故事交光互影。泷与三叶对彼此的意义,在荣格心理学中可以视为第二人格,它让我们与深奥的内在价值相遇,成就更真实的自我。顺着这条线索,我们发现文化是一个更深广的场域,它让「追寻自我」的问题被拉出时间深远的纵深。

故事的结构

在进入讨论以前,先让我们为这个故事分析出一个故事架构:

(一)触发的事件:全片的开头,迪亚马特彗星(Tiamat)划过天际,星体无声地穿过云层。

(二)日常的生活:画面切入泷与三叶的独白,时空转换到现在的东京,两人共同生活在这座城市,彼此并不相识。独白透露着他们总感觉着有什幺在消失着,彷彿在追寻着什幺的怅然若失。

(三)遗忘的记忆:接着便回溯那段过去,那段在梦中两人交换身体的记忆。

(四)转折的事件:顺着时间再次来到彗星事件,随着星体的变化泷与三叶的联繫随之断裂,泷于是展开追寻之途,因为回到宫水神社的神体,饮下三叶的半身,最后改变历史,挽救被陨石击毁的糸守町。

(五)生活的改变:最后回到现在的东京都,两人认出彼此而「重逢」。

之所以要花费篇幅重整结构,是为了指出泷与三叶两人的相识与遗忘,巧合地都是因为迪亚马特彗星事件;另一方面,两人的关係是在一个「三年」的「时差」中展开,而故事结束在「时差」的消失。因此,如果糸守町的命运是一个文化的陨落与再生,泷与三叶两人的关係被宫水神社的祭仪带动,那幺探讨「自我」这个议题与「文化」之间的缠绕,就必须关注「迪亚马特彗星」的意义,及其对于「时差」带来的影响。

在此,我们想到了以哲学诠释学闻名的高达美(Hans-Georg Gadamer,1900-2002)。在他的哲学中,讨论人面对传统文化、经典文本时所提及的「对话」、「同时性」与「视域融合」等概念,正好有助于我们解释上面的问题。透过高达美之眼,我们将看到「自我」如何透过超越与文化之间的「时差」得以被丰富而完整,传统又如何被置身当下的我们追寻,进而甦醒并且更新。我们将看到,此中蕴含了「创意」的真正意义。

当文创成为一种修辞(二):《你的名字》与文化乡愁

对于三叶而言,迪亚马特彗星坠落的那天,是她对泷的记忆终点;对于泷而言,迪亚马特彗星的坠落,才隐隐带出后续与三叶之间记忆。他们之间存在着一段时差,三叶带着三年前的时空来见泷,泷在三年后带着他的时空追寻三叶。如果三叶以及她所置身的糸守町及宫水神社的历史,象徵着传统文化,那幺泷在东京与三叶的相遇,便是当代与传统相会的缩影。因此,讨论泷与三叶之间的关係,就是讨论传统与当代之间在「时差」中如何互动的问题。

传统文化总是有它绵长的历史,但在相续不断的时间长河中,时间把「过去」不断地带到「现在」,过去与现在从来不是断裂的两端,问题在于我们是否意识到了现在对于过去的召唤,以及过去对于现在的影响。但在大多数的时候,传统如空气一般被忽略,形成在生活中不受察觉的一部分。因此,传统文化的现身,总是形成一个特别的「事件」,这个「事件」使传统得以被凝视,形成一个「意义」有待解读的空缺。

高达美分析我们面对传统文化与经典文本的处境,正是以「事件」的观点予以说明。当我们面临解读一个文本的意义时,文本显现为一个「他者」,而作为诠释者的我们,则与之进行展开一场「对话」。

在「对话」的「事件」中,我们相信文本具有值得探问、理解的意义,但因为我们与文本之间具有「时间距离」,所以文本与我们带着各自的观点,高达美称之为「视域」。如果双方处在同一个立足点而不具「时间距离」,则代表文本已经是被我们所理解的事物,那幺我们也不会产生「提问」的欲望;反之,正是因为「时间距离」拉开了彼此「视域」的落差,彼此的陌生导致「理解」尚未达成,因而诱发我们向文本提出问题。

在对话的问答关係中,我们提出问题,文本给出答案。表面上,由于问题是由我们所提出,所以文本的意义似乎随着我们问题的答案而显现。但这不代表对话的主导权在我们身上,因为我们的提问是面对文本的提问,所以提问的範围受到文本的规範;同时,我们之所以提问,是因为我们有疑问,承认自己有不足,所以向文本寻求解答。因此,在对话中,文本与我们是一种相互承认、又相互修正与补充的关係,双方因为「时间距离」而带有的前见,也会在对话中不断被修正,双方的「视域」也在过程中不断向彼此靠近。

当文创成为一种修辞(二):《你的名字》与文化乡愁

回到《你的名字》中,我们知道,三叶与泷的关係是由迪亚马特彗星事件所触发的,泷从新闻中看到了糸守町遭受陨石击毁的新闻,从而引发了自己蒐集糸守町背景故事的欲望。其后,泷在梦中几番与三叶的「换身」,正是身处东京的泷与身处糸守町的三叶之间,带着不同「视域」产生对话,并逐渐靠近彼此、拉近「时间距离」的过程。他们在彼此的身体中过着对方的生活,在传统与现代之间,在偏乡与都市之间,彼此的「前见」被修正;他们透过手机、笔记本向对方提问,在经历他者的处境中得到了异己的体验,从而增长了自身的意义。

三叶所代表的糸守町,代表着那些被人们遗忘的过去。不难发现,故事中的糸守町瀰漫着一股衰老、失去生气的气氛,这个又小又挤、便利商店九点就打烊、电车两个小时一班、甚至没有咖啡馆的小镇,让年轻人嚮往移居繁华的东京;即便是无奈地把留在小镇生活视为未来规划的敕使,最后也和早耶香来到了东京。就连三叶一家所维繫的宫水神社,那充满「时间距离」的秋日祭典,也因为历史中的茧五郎大火事件,而失去了具体的意义。

于是,以迪亚马特彗星为中介,三叶带着属于「过去」的糸守町来到泷的「视域」,正说明了那些被我们所遗忘的传统,早已在我们意识以前,就深埋在记忆之中,传统在时间之流中早已为我们预备了对话的文本,等待我们的提问与经历。对于泷而言,则因为彗星的事件而对传统展开追寻,象徵了人们对于自身文化渊源的探问,此中我们总会发现许多深埋在记忆中,却不再成为意识中心的事物,因此这一趟的追寻,对于泷而言就如同为不再完整的自我找到遗失拼图,让当前的「视域」得以扩充。

只是,传统似乎避免不了被遗忘,迪亚马特彗星週期性的来访,暗示了传统文化一再被时间沖刷磨销的命运。泷与三叶之间的种种,最终仍然散落在城市的角落。然而,正如宫水一叶所言:时间是「结/产灵」,它创造万物,让彼此产生关係。发生的事情不会消失,只是我们还没忆起,传统文化仍然透过时间的承载与我们连结在一起,只待一场对话「事件」的发生。

当文创成为一种修辞(二):《你的名字》与文化乡愁

《你的名字》这个故事的张力,除了来自泷与三叶的换身以外,还源自于糸守町从被摧毁的下场到历史被改写的转折,这同样是伴随着迪亚马特彗星事件而来的发展。如果迪亚马特彗星开启了传统与现代之间的对话,它让两个视域在问答关係中彼此修正,那幺糸守町代表的传统文化之所以能够获得重生的转机,与这场对话之间的关係,就值得我们注意。

高达美认为,当文本与我们在对话中拉近彼此的视域时,不但修正了彼此的前见,最终还能够达到「视域融合」的结果。原先无法一致的两个视域,从原先的差异与对立,随着对话、修正而取得「共识」。此时,文本的意义被我们所「理解」,而我们的「理解」也意味着自己「视域」的改变,所以一种真正的「理解」,是不同的视域,从原先的「时间距离」靠近彼此,直到达成具有「同时性」的「视域融合」。

在「视域融合」中,我们对于文本的理解并不是依附于权威的结果,文本的意义也不是完全依照我们的主观所赋予;「视域融合」是「时差」从有到无的凝聚,它是在对话中得到共识,所以它是一种延续与创造:从当下的立足点唤醒过去,使传统因为当代的提问而得到创新。对于高达美而言,传统不是死板、固定的「历史知识」,而是「流传物的流传」;他的意思是说,传统是人们生存的一部分,它藉由人们在面对流传物时的提问而显现自身,并藉由这样的提问而获得新的生命。所以,传统文化是一条流动的河,而不是一潭死寂的水。

当泷终于来到了糸守町,来到了宫水神社的「神体」──「隐世」,亦即另一个世界,他饮下了三叶的口嚼酒,终于忆起了所有他与三叶交缠的记忆,甚至是三叶的一生;他看到了宫水一家的历史,也看到了传统陨灭的宿命。传统与当代的距离,终于在此时获得消除。

故事的高潮随之到来,泷因为饮下三叶的「半身」而让两人再次「换身」,知道糸守町命运的泷希望藉由三叶的身体改写糸守町的历史。真正让糸守町被挽救的关键,是两人在「逢魔之时」(这不正是一个确认事物意义的时刻吗?),于「隐世」相会的场景,因为那是第一次,他们带着对彼此全然地理解,得以触摸彼此的时候;那也是第一次,他们超越了「时差」,让三年前的三叶与三年后的泷,得以在同一个时空对话,而这正是「视域融合」的展现。

当文创成为一种修辞(二):《你的名字》与文化乡愁

宫水一叶的话于是充满智慧:

我们与传统文化的关係,正如组纽编织一般,时而聚结、缠绕,时而还原、断裂,然而一切都在时间串流中关联着。虽然,过去总是被我们遗忘在生活的角落,我们也总是隐然在追寻什幺,那一股怅然若失、不完整的感觉,正是我们所谓的「文化乡愁」。然而,我们总是可以在生活中不经意地瞥见隐隐触动我们的事物,如同故事的最后,泷在电车上看到了三叶,正是顺从记忆深处的召唤,走向那段被他遗忘的过去。

过去的永不消失,它随时可以被唤醒;文化每一次被唤醒,都是一次新生,如同糸守町被改写的命运。然而被唤醒的过去,是与当下的「视域融合」,它意味着追寻「自我的名字」──认识过去,就是更深刻地认识自己。而对于文化的认识与创新,不正是台湾的文创所缺乏的吗?

当文创成为一种修辞(二):《你的名字》与文化乡愁

在下一篇文章中,我们将透过政大「转注艺游」团队的经验,看看学院内如何站稳「文化」的脚步,以孕育「创意」的人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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